房门被轻叩两下敲响,知雾像是被惊动的鸟,回过头望去,看着抱着床单被套的保姆站在门口征询她:“我来帮您整理一下床铺吧。”
知雾拒绝:“不用。”
“那您今晚……”
“我不用睡床,”知雾走到房间梳妆台的地方坐下来,“我在这趴一会儿就好。”
保姆有些匪夷所思地抱着手里的床单,不知道她为什么放着床不睡,要这样折腾自己。
不过最终还是选择尊重听从了安排,默默地退了出去。
知雾始终背对着床头的方向,衣兜里的手机响了几声,她掏出来看了一眼,是梁圳白发来的。
显然他在那边准备竞赛也很忙碌,每一句字符都敲得很短很简洁。
知雾一一浏览完,但没有回复,而是直接息了屏。
她抱臂趴在桌面上阖眼,长睫渐渐浸染上一点冰凉的湿漉,纤细瘦削的肩膀低低垂着,说不出的无助。
唯一紧紧握住的,就是手里的那部手机,像是在从中汲取力量,用力到指关节都泛着白。
……
后来知雾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,熬过这个夜晚醒来时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,她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,换了件衣服。
一大清早外面传来的动静并不小,家里貌似有客人到访。
知雾收拾好自己出门下楼,意外在会客厅见到了自己的姑妈一家,以及除了过年之外很少见面的表妹董余。
她对自己的这个表妹印象不深,童年的时候两人一块跟着长辈住在老宅时关系很亲近,她总是屁颠屁颠跟在身后叫姐姐,越长大关系就越疏远了。
每年过年的时候,祖叔父总喜欢一个个点着小辈的学习成绩发红包。
听到成绩好的列如知雾,包的红包就厚实些,听到一些成绩不太好,甚至有些差劲的,他就干脆不给。
老一辈的最看不起读不懂书的草包。董家书香门第,就连当初那么动荡的年代,一辈也出了几个考上大学的教师。
那一年董余的成绩是家里几个小辈中垫底的,知雾还记得她当时被当众念出成绩单时,整张苍白的脸上都是汗,显得眼睛格外大而漆黑。
她低着脑袋,脖子上像是有千斤压着,空落落的手局促又无措地绞紧自己的衣摆。
而现在,她以同样的姿势坐在两个威严的家长中央,像只被扒了羽毛无法抬头的小鸟,瘦小又孱弱。
晏庄仪和董知霁已经早早起来了,坐在姑母一家的对面。
董知霁旁边的座位是留给知雾的,但她并不想过去,一但坐下,几个人的包围圈就像是个密不透风的牢笼,将人团团困在里面,压抑到动弹不得。
于是知雾重新搬了张凳子,坐到了另一边。
晏庄仪似有若无地看了她一眼,虽有些不满,但在人前也不好表露。
她端起茶杯,对姑母示意:“小余说要退学是怎么回事,你可是把我们这一大家子都吵起来听你发牢骚了。”
“阿晏,你也知道我们家小余成绩一向不怎么好,在学校里成绩一直吊车尾,这次考出来的成绩更是……”
他们几个长辈热火朝天地聊着,知雾从桌几上摆着的果盘里拿了两块巧克力,起身默默塞进了董余快要抠拦的手心里。
她有些诧异地抬眼看了她一眼,又飞快地压下去,甚至不敢和人有片刻的对视。
知雾也拆了颗糖放进嘴里,她想起以前小的时候,董余家开的厂子倒闭了,四处和亲戚们借钱还债,家境过得很不好。
她见到她的时候,总会把“雾姐姐”三个字叫得很甜很软,企图换取她手里的那盒国外带回来的水果糖。
那时候的妹妹多么勇敢可爱,现在又是多么的胆怯小心。
她咯噔一声将口腔里的糖果咬碎了,牙齿都轻微泛疼。
“她就是得了学习病了,说一看到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就头疼犯恶心。我最开始还以为是班上的同学欺负她呢,还跑到班上和老师闹。”
“闹了半天结果就是不想学,我和她爸爸每年不知道投了多少的家教费进去,她也不懂得体谅一下父母的辛苦,”姑母把眼镜摘下擦了擦眼泪,“要是她有你们家知霁知雾一半聪明懂事就好了。”
“我也不会这般操心,愁成这样。”
董知霁淡淡开口:“姑母,带小余去看过心理医生了吗?”
“看过,医生说她心理状态不好,建议休学一阵在家先调理调理,可是要是休学——哎呀——”
桌上摆着的咖啡杯因为董知霁起身倾倒的动作不小心打翻,杯子摔在地上,残余的咖啡液正好泼到了董余的裙子下摆上,浓渍洇作一团。